四年(己卯、一三九)
春二月乙亥,京师地震〔一〕。 〔一〕范书、续汉志均作「三月」,黄本正作「三月」,蒋本见下文有「二月」,妄改之耳。 按此条当移至夏四月戊午条前。 袁纪于此当脱「春正月庚辰,中常会张达等有罪诛」句,故下述此事始末。 又梁商所言达和气,即指春正月皇帝亲率三公九卿迎春于东郊,以致和气之意。
初,上之立,阉官之力也,由是宠之,始专政事,争执权势。 中常侍张达等乃谗中常侍曹腾、孟贲与将军商召诸王子〔一〕,请收之。 上曰:「将军父子我所亲,必是共嫉之耳。」 乃诛达等,辞及在位大臣。 商上表曰:「春秋之义,功在元帅,罪在首恶〔二〕,赏不僣溢,刑不淫滥,五帝三王所以致康乂也。 窃闻考故中常会常侍张达等,语多所〔牵〕及大臣〔三〕,大狱一起,无辜者众,非所以达和气,平政化也。 宜早决竟,以息逮捕之烦。」 上从之。
〔一〕范书梁冀传「张达」作「张逵」。 〔二〕成公二年左传曰:晋郄克率鲁、卫、曹败齐于鞍。 晋师归,范文子后入。 武子曰:“无为吾望尔也乎?」 对曰:「师有功,国人喜以逆之,先入,必属耳目焉,是代帅受名也,故不敢。」 此即「功在元帅」之意也。 又僖公二年公羊传曰:「虞,微国也,曷为使虞首恶? 虞受赅,假灭国者道,以取亡焉。」 其解经「虞师、晋师灭下阳」句,乃「罪在首恶」之意也。 〔三〕据陈璞校记补。
二月,以商少子虎贲中郎将不疑为步兵校尉。 商上书曰:「不疑童孺,猥处成人之位,是以寝不安席,食不甘味。 昔者晏平仲辞鄁殿以守其富〔一〕,公〔仪〕(鱼)休不〔受〕(爱)鱼食以定其位。 〔二〕臣虽不才,亦愿固福禄于圣世。 故敢布腹心,触罪归诚。」 上许之,以不疑为侍中、奉车都尉。
〔一〕襄公二十八年左传曰:「庆氏亡,与晏子鄁殿其鄙六十,弗受。 晏子对子尾曰:「不受鄁殿,非恶富也,恐失富也。 且夫富,如布帛之有幅焉。 为之制度,使无迁也。 夫民,生厚而用利,于是乎正德以幅之,使无黜嫚,谓之幅利。 利过则为败。 吾不敢贪多,所谓幅也。」 后与北郭佐邑六十,受之。 〔二〕史记循吏传曰:「公仪休为鲁相,客有遗相鱼者,相不受。 客曰:「闻君嗜鱼,遗君鱼,何故不受也?」 相曰:「以嗜鱼,故不受也。 今为相,能自给鱼; 今受鱼而免,谁复给我鱼者? 吾故不受也。」 」按袁纪之「鱼」据黄本改作「仪」。 爱》据史记改作「受」。 商疾边吏失和,使羌戎不静。 并州刺史来机、叙州刺史刘康当之官,商亲喻之曰:「戎狄荒服,蛮夷要服,言其荒忽无常、统领之道,亦无常法,临事制〔宜〕(官)〔一〕,略依其俗。 二君皆表素疾恶,欲分明黑白。 孔子曰:「人而不仁,疾之已甚,乱也。」 〔三〕况戎狄乎! 宜防其大恶,忍其小过。」 机、康不从,羌戎扰动,机、康皆坐事征。
〔一〕据陈璞校记改。
〔二〕见论语泰伯。 夏四月戊午,赐天下男子爵各有差; 鳏寡笃癃不能自存者人粟五斛; 贞妇帛,人三匹; 九十以上人二匹。
是时良二千石初有任峻、苏章,后有陈琦、吴右、第五访之徒,海内称之。
峻字叔高,渤海? 人也。 为剧令。 洛阳自王奂之后,连诏三公特选,皆不称职。 峻以公能召拜,选文武吏各尽其用,发剔奸盗,不得旋踵,民间皆畏之。 断狱岁不过数十人,其威禁猛于王奂,而文理政教不如也。 后为太山太守。 苏章字孺文,京兆杜陵人也〔一〕。 为冀州刺史,勤卹百姓,摧破豪侠,坐免归养,高于乡里。 时天下不治,民多悲苦,论者日夜称章,朝廷遂不能复用之。
〔一〕黄本作「京兆茂陵人」,而京兆无茂陵,有杜陵,故蒋氏本作「杜陵」。 然范书苏章传作《扶风平陵人》。 二者互异,未知孰是。 又谢承书:「苏章字士成,北海人,负籍追师,不远千里。」 则是别一苏章也。 陈琦字公鲁,陈留人也。 为徐州刺史,时有盗贼,与吏士同寒苦,争为用。 后迁琅邪相,天大旱,用功曹伏禹之言,条前相所贼杀无辜,斋戒设坛而祭之,数日,天下大雨。
第五访字仲谋,京兆人也〔一〕。 初为新都令,恩化大行,二年之间〔二〕,邻县归之,户口十倍。 迁张掖太守,民饥,米石数千。 访开仓廪赈之,不待上诏,谓掾吏曰:「民命在沟壑,太守权救之。」 由此一郡得全,朝廷降玺书嘉之。 既而从轻骑循行田亩,劝民耕农,其年谷石百钱。 后为南阳太守,护羌、乌桓校尉,边境伏其威信。
〔一〕访乃第五伦之族孙,京兆长陵人也。
〔二〕范书循吏传作「三年之间」。 五年(庚辰、一四0) 春二月戊申,京师地震。
夏四月,南单于寇河西,天子开以恩信,喻而降之。 单于脱帽辟帐谢罪,中郎将陈龟以单于无足可效,迫切令自杀。 龟下狱。
五月己丑晦,日有蚀之。
秋七月,羌寇金城及三辅,将遣西师,谋元帅,佥曰:「护羌校尉马贤。」 大将军梁商曰:「贤本西方斗筲之子,虽有割鸡之效,然齿以老矣,不如太中大夫宋汉。」 不从。
丁丑,赦死罪以下及亡命赎罪各有差。 八月,以弘农太守贤为征西将军,稽久不进。
马融知其将败,上疏乞自效曰:「今诸羌,转相钞盗,宜及其未并,亟遣深入,破其支党。 而马贤等处处留滞,羌胡百里望尘,千里听声〔一〕,饮酒高会,不以为虑,坐食谷米,未闻所击,臣窃惑之。 夫事不复校,而可收名覆实,斯乃征讨者之私便,非国家之公利也。 臣听舆人之颂云〔二〕,贤欲目前受降,使譁声东闻。 且惧士卒将不堪命,有高克溃叛之变也〔三〕。 臣又闻吴起为将,暑不张盖,寒不披裘,戎事不邇女器。 今贤野次垂幕,珍肴杂遝,儿子侍妾,事与古反。 臣兄弟受恩,诚私愤悒。 铅锡之刀,以效一割之用,臣愿请兵五千,才纔加部队之号,庶自率励,与之齐勇。 昔毛遂愿处囊中,赵之冢养欲说燕,初为众笑,后效其功〔四〕。 臣托儒者,不便武职,猥陈此言,访之群司,知当受虚诞之辜,唯加裁省。」 不听。
〔一〕沈钦韩曰:「御览三十七兵书曰:名将望尘,知马、步之多少也。 北齐书斛律金传:金行兵用匈奴法,望尘识马、步多少,嗅地知军度远近。」
〔二〕僖公二十八年左传曰:晋侯围曹,听舆人之颂,舍于曹人墓地。 曹人惧,晋人因其凶也而攻之,遂入曹。 疑袁纪此句有脱误。
〔三〕闵公二年左传曰:「郑人恶高克,使帅师次于河上,久而弗召,师溃而归,高克奔陈。」
〔四〕毛遂之事见史记平原君列传。 赵厮养卒事见张耳陈余列传。
融字季长,援兄子严之子也。 兄续博览古今,同郡班固着汉书,缺其七表及天文志,有录无书,续尽踵而成之。 融少笃学,多所通览。 大将军邓骘闻其才学,召为舍人。 非其好也,避地至〔叙〕(梁)州〔一〕。 会羌戎扰攘,边谷踊贵,困厄甚,乃叹曰:「古人有言:「左手据天下图,右手刎其喉,愚夫不为也。」 何则? 生贵于天下。 今以咫尺之耻,而丧千金之躯,非老庄之意也。」 乃还应骘命,转为郎中〔三〕,校书东观十余年,穷览典籍。 稍迁尚书、南郡太守,坐事髡徙朔方,遇赦,还为议郎。
〔一〕据黄本改。 蒋本「叙」多作「梁」。
〔二〕李贤曰:「庄子曰。 言不以名害其生者。」
〔三〕郎中原作「中郎」,据范书、谢承书、续汉书径改。 融美才貌,解音声,学不师受,皆为之训诂〔一〕,弟子自远方来受业者常千余人。 融外戚家,虽好儒术,而服饰甚丽,坐绛纱帐,侍婢数十,声妓不乏于前,弟子以次相授,鲜有睹其面者。
〔一〕范书本传曰:「着春秋三传异同,注孝经、论语、诗、易、三礼、尚书。」
是时朝政多僻,竞崇侈靡。 侍中张衡上书曰:「臣伏惟陛下宣哲克明,继体承天。 中道倾覆之变,以应潜龙之德〔一〕。 及乘云高济,盘桓天位,诚所谓将隆大任,必先倥傯之也〔二〕。 亲履艰难,犹知物情,故能一贯万机,无所疑惑。 宜获神祗之应,受黎庶之誉。 而阴阳未和,灾眚屡见,天道幽远,成败易睹。 近世郑、蔡、江、樊、周广、王圣,皆为效矣〔三〕。 恭俭畏恶,必蒙福祉,奢淫谄慢,鲜不夷戮,前事不忘,后事之师也。 夫情胜其性,流遁忘返,岂惟不肖,中才皆然。 苟非大贤,不能思义,故过结罪成。 向使能瞻前顾后,援镜自戒〔四〕,则何陷于凶患乎! 贵宠之臣,众所属仰,其有愆尤,上下知之。 褒美戒恶,有心皆同,故怨谳溢乎四海,神明降其祸孽。 顷年雨常不足,思求所失,则洪范所谓「僣恒旸若」也〔五〕。 惧群臣奢泰,昏迷典式,自下逼上,用速咎征。 又前年京都地震土裂,土裂者威分,地震者民扰也。 君以静唱,臣以动和,威自上出,不趣于下,礼之正也。 窃惧君有厌倦,制不专己,恩不忍割,与众共威。 威不可分,德不可共。 洪范曰:「臣有作福作威玉食,其害于而家,凶于而国。」 天监孔明,虽疏不失。 灾异示人,前后数矣,未见所革,以复往悔。 自非圣人,不能无过。 愿陛下思惟所见,稽古率旧〔六〕,勿令刑德大柄〔七〕,不由天断。 惩忿窒欲,事依礼制,礼制修〔则〕奢僣息〔八〕,事合宜则无凶咎。 然后神圣允塞,灾沴不至矣。」
〔一〕易乾卦曰潜龙勿用。 疏曰:「潜者,隐伏之名也; 龙者,变化之物。 潜龙之时,小人道盛,圣人虽有龙德,于此时唯宜潜藏,勿可施用。」 〔二〕李贤曰:「埤苍曰:倥傯,穷困也。 亦谓顺帝被废时也。」
〔三〕郑,郑众; 蔡,蔡伦; 江,江革; 樊,樊丰也。
〔四〕李贤曰:「楚辞曰:「瞻前而顾后兮,援镜自戒。」 谓引前事以为镜而自戒敕也。 韩诗外传曰:「明镜所以照形,往古所以知今。」 」
〔五〕书洪范注曰:「君行僣差,则常旸顺之,常旸则多旱也。」
〔六〕范书张衡传「所见」作「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