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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回

十美图 佚名 5883 2022-12-01 09:40

  第一幅

  美人一名汤之谒,字雨君,广陵人,善画。

  题日:

  楚楚衣裳馥馥妆,疑云疑雨恼襄王。

  画图不比阳台梦,写出春风花草香。

  第二幅

  美人一名木桂,字文舟,姑苏人,善琴。

  题日:

  远山依约画眉妩,千古风流在蜀都。

  试问临邛沽酒客,有如司马善琴无。

  第三幅

  美人一名朱家渊,字文孺,嘉禾人,善书。

  题日:

  钗横折股溜垂痕,彤管生香别有春。

  自是临池多艳质,学书不学卫夫人。

  第四幅

  美人一名钱韶,字器笙,金陵人,善歌。

  题日:

  河汉天高影不波,红牙按入夜凉多。

  江南赋里多哀思,休唱临风玉树歌。

  第五幅

  美人一名熊御,字小冯,江陵人,善舞。

  题日:

  承恩只合在昭阳,掌上擎珠奉汉皇。

  舞罢香尘凝不动,月明环佩响空廊。

  第六幅

  美人一名杜若,字芳洲,荆溪人,善筝。

  题日:

  漫道鸣筝拨恨难,红蚕十指起秋烟。

  从今无复周郎顾,何必时时误拂弦。

  第七幅

  美人一名花萼,字来芳,洛阳人,善笙。

  题日:

  怨杀三星正在天,红儿人梦不知寒。

  瑶笙遮奠吹残后,露冷幽香月一栏。

  第八幅

  美人一名柳春阳,字絮才,钱塘人,善瑟。

  题日:

  泠泠鼓瑟学湘灵,夜静西官花满扁。

  不比曲终人不见,数峰江上独青青。

  第九幅

  美人一名薛幼端,字端清,公安人,善箫。

  题曰:

  秦楼凤去已多年,萧史应名证列仙。

  待得萧韶成九奏,来仪自可悦天颜。

  季孙采看了图不住口地赞道:“唐先生,这图摹神设色,各臻神品,况兼题咏清新,种种妙绝,真乃名下无虚,但十个美人尚不能足数,可见佳人难得。”说罢入席,坐间问宁王道:“殿下要写这图来,不知何用?若论后官粉黛三千,何独这一个美人却不选来足数?”宁王道:“先生不知寡人写这《十美图》原是献于今上的,这九个美人都是外边另选,不在后富数的,故此还未补成。”季孙采沉吟半晌道:“原来有这缘故,臣这边倒觅得有半幅美人图,看来与这九个美人也不相上下,明日献来待殿下睿鉴,若用得就可全十美之数了。”宁王道:“先生赏鉴的一定不错,明日寡人差内侍来取,若玉成此图,先生的功也不小。”季孙采道:“不敢。”宴罢,出宫去了。

  明日,季孙采清早自来,一来谢宴;二来献图。宁王召入宫去,把献来的图看时,原来只画得一个面庞,全身尚未画出,是个半幅美人图,果然是天姿国色。宁王道:“寡人有幸得见这幅美人,多蒙先生见惠,寡人竟收领了,但不知是谁家的女子?”季孙采道:“这是本城崔教官的女儿,不唯美貌,更是美才,竟是佳人中的才子。”宁王道:“既如此,就烦先生去说与他知道,寡人好差人送聘礼过去,择吉日迎娶进宫,以便教习。这图先把与唐生临出,配成十美就好进献了。”季孙采领令旨,竟到崔文博家来。

  不知季孙采哪里觅这半幅真容?原来有个缘故。那崔索琼的才名,南昌城中没一个不晓得,多少王孙公子求婚,崔公晓得索琼的性儿,不是轻许得的,故此一概拒绝。前在虎丘见了张灵,崔公就有些留意,正要访问他的姓名、居址,不期见了《行乞图》,故此就设法取来把与索琼看,要探她的口气,素琼却一口竟称他是个才子。崔公自喜眼力不错,遂把择婿的全副精神都注在张灵身上。因有疾速归,不曾干得此事,正想乘便到吴中访着唐解元,央他作伐,不想蹉跎过了。

  那时,台当有事,这季孙采告假在家,却死了夫人,闻得崔索琼的才名,就想娶她做个继室,只是但闻其名,未见其貌,就生出个招来,寻个女画师,叫她扮作卖珠翠的,竟到崔家来看了素琼,偷画出这半幅真容把与季孙采看,果然绝世无双,就央媒到崔家来说亲。崔公心上也有些肯了,只不好就允他,来对索琼说道:“如今城中季状元家央媒来说你的亲事,说来我原不肯,只是他既做了状元,也算是个才子了,意欲许他,未知你心下如何?”索琼遭:“爹爹所见极是,何须问及,只是才子或者不做状元,状元哪里定是才子?他不过命好运通,偶然中个把状元,那才子的命大都应是不好的,哪里还有状元轮到他做?”崔公听了,晓得素琼心上不肯,遂再三辞却了。那季孙采好不愧恨。适遇了陪宴看图之事,就去公报私仇,将这半幅真容献了。宁王就要娶她八宫,上图进献不怕崔公不肯,也不由素琼做主,难道也好说“皇帝不是才子做的,不肯嫁他”不成?崔公原托故辞了再三,总不作准。

  素琼到了此时,无计可施,竟要寻起自尽来。崔公再三解劝,素琼叹道:“罢了,这是爹爹误了我一生,这些才貌反是坑人的祸根。如今人家养女只该养个赛东施的模样,这才是家门之幸。”说了不觉放声大哭。挨过两三日,宁府已选定日子,催逼入富甚急。素琼料想无计挽回,只得把《行乞图》题了一首诗,双手交与崔公,拜别道:“孩儿此去料无生还日子再见爹爹的面了,只是有句话如今也不得不说了。这《行乞图》原是爹爹付与我的,我今题得《绝句》一首在上边,此是孩儿一生的心事,我去之后,爹爹可寄还苏州唐解元,把与那张灵看一看,也晓得世上有我这崔素琼的痴心女子,也不枉了这张灵生在世上,做一生的才子。”说罢,竟哭倒在地。崔公亦哭得昏花,勉强宽慰一番,扶她起来,免不得上轿入宫去了,正是:

  落花已逐东流水,何日西行迈故枝。

  崔素琼人宫之时,那唐寅的图早画完了,呈上宁王,只看:

  第十幅

  美人一名崔莹,字素琼,南昌人,善诗。

  题曰:

  瑶池何事降仙胎,太液婷婷一朵开。

  诗里青莲人不识,错将柳絮等闲猜。

  转送张兄。今蒙先生光降,极为两便,待学生去取来。崔公遂人内取了《行乞图》,奉与庸寅道:“请先生收好,千万寄到张兄处为妙。”唐寅展开图,看了题的诗句,连连跌脚道:“这是学生误了他们的大事了。”就把张灵托他寻访,自己羁留王富不得出来,以及季孙采献图的事都说了。叉道:“学生看起来这事的祸端都起于季孙采。”崔公道:“学生也晓得他为求婚不遂,借此报复,但不知他从何得画小女半幅真容?”唐寅道:“这却不晓得,今事已如此,也不必追究了。如今学生进宫去,打听可有挽回的机会,即来报知大家商议。若做得成,稍赎学生负友之罪。”崔公称谢不尽,唐寅袖了《行乞图》,别过崔公,依旧入宫。

  正想探听挽回的机会,不料宁王急于进奉,竟整备行装,差内官护送人京去了。

  唐寅到了此时,也只看得,只好在背地里捶胸跌脚,悔恨不迭。又见宁王做事不公,逆谋渐露,就是进献一节,原是用美人计蛊惑君心,自己于中取利。唐寅早已窥破,自思住在宫中,事败难分皂白,辞他又不肯放,只得假作痴癫起来。终日发狂叫跳,撒屎撒尿,见了碗碟都打个粉碎,连那服侍的内官见了就骂,说了就打。后来竞赤身露体,把阳物做了弄具,见了人便说道:“你们来认一认才子的卵,这是世人罕见的东西。”宁王初时还忍耐得过,后来太觉不堪,只得打发起身,又要传好贤的名,馈赆设饯,仍旧差官护送,并他带来的家人一同管顾回江南。来到了家里,那差官自去了。唐寅恐怕宁府有人打听他的动静,准准躲在家里,有个把月不敢出来见人,还时常假作疯癫,掩饰耳目。后来,料得无事,方敢出来拜客。

  第一次出门就先到张灵家来,那张灵自与唐寅别后,无人作耍,终日纵酒酣歌,发狂叫跳,或笑或哭,痴态毕露。那唐寅的痴癫原是假的,这张灵的痴癫却是真的,两人心事不同,病体则一。一日,过了中秋,张灵独自个闯到虎丘,有一班串戏的子弟在石场上演杂剧,张灵喝开众人,立着看了一回,忽大叫道:“你们做得不好,待我来做。”遂抢了一个吹笙在手,要扮什么王子晋吹笙乘鹤的事。众人认得是张灵,遂歇了俳场看他做。只见张灵把众人看了一会儿,蓦地伸手捉住一个童子,要他扮鹤,竞把他揿倒在石场,自己跨在他的背上,把笙乱吹了一回,忽地把童子乱打道:“我如今要上天去了,你怎么不飞。”童子气闷不过,竟立起身来把张灵掀翻在地。张灵爬起来道:“鹤不肯飞,天仙做不成了,我如今做水仙去。”竟跑到剑池边,“扑通”地跳下水去了,看得大家发起喊来,连忙捞起来,那头脸都已磕破,又跌坏了一条腿,行走不动,还亏有认得他家里的人送了回去。自此在家调治,终日饮酒,醉了便睡,醒了又吃,家里人为了此事也不肯放他出门,故此,唐寅归家全然不知。

  到了这日,唐寅来望他,正在醉梦里,听说唐解元来了,就在床上一骨碌爬起来,迎着了忙问道:“兄到江西去了,可曾访着我那个佳人?”唐寅坐了道:“佳人倒没有,只收得一件古董在这里,待我坐定了细细说给你听。”遂把进宁府画美人的事说了,就在袖内取出第一次所画崔索琼的真容把与张灵道:“这是佳人的真容,吾兄可把来细认一认,看可是她。”张灵把来看了一看,忙把来供在桌上道:“见了天人,如何不拜。”就跪在地上拜了五拜,口里说道:“才子张灵拜谒。”唐寅笑道:

  “且慢些拜起来,我还有话说。”又把季孙采献图,崔素琼被选进献上京之事说还未完,张灵拿了真容痛哭起来。唐寅道:“且不要哭,还有好处说来。”正要欢喜,又在袖内取出《行乞图》递与张灵道:“这是小弟画吾兄的《行乞图》,崔小姐题的诗在上边,托我寄与吾兄做个纪念的,请收了。”张灵接来,竟不看画,先看题诗:

  才子风流第一人,愿随行乞度萧辰。

  人官只恐无红叶,临别题诗当会真。

  张灵不看犹可,看了诗大叫一声:“我那佳人崔索琼!”这句还叫不完,竟哭倒了,口内就喷出血来。唐寅慌了,慌忙叫唤,张灵放声大哭,连连呕血不止,只得同他家人扶在床上去睡了。张灵张开了眼,看着唐寅道:“罢了,我今番不肯再活了。唐兄,你回去吧。”唐寅见他如此,好言宽慰了一番,只得含泪出门去了。

  过了两三日,张灵吐血不止,自知不起,忙着家人去请唐寅来相见一面,吩咐道:“我张灵半生放荡,只有吾兄一个是我的相知,如今,我不能奉陪在世了。我死之后,可把崔素琼这幅真容来殉了我的葬,只此一言相托,不可忘了。”遂索纸笔写道:“张灵,字梦晋,风流放诞人也,以情死。”写罢,掷笔而逝。唐寅痛哭一场把张灵殓了,完备他身后之事,把《行乞图》并他的诗稿收拾好了,拿去装裱。刻夜,果然把崔素琼的真容殉了葬,葬张灵在玄墓山之麓。唐寅叹道:“郑玄高±,张灵才子,此葬正为台宜,只是崔素琼哪里晓得,我那张灵为她身死。”

  唐寅只道崔素琼人宫得宠,谁知献到京中,御驾却在榆林等处出猎,不曾进御。

  这十美人连那圣容的肥瘦方圆也还不认得,哪里说什么承恩得宠。不想宁王福极祸临,逆谋不遂,被王守仁提了,已正国法。凡他同党尽行诛戮,季孙采免不得也在数内,亏得向蒙圣眷,免了项上一刀,竞削籍为民,连那状元都做不成了。这十个美人,因宁藩所献,理该驱遣,就发还原籍,另行婚配。这正是崔素琼完名全节的大侥幸处。

  那汤之谒一班儿尽从恩诏去风流了,独有崔素琼回到南昌来。不料崔公暮年忆女,感疾身亡,亏个老仆崔恩看守棺木在家。素琼到了家里,这一场痛苦自不必说。因崔氏别无亲族做主,只得将崔公安葬了。自思终身无靠,住在南昌,恐怕又生缠扰,遂将家资收拾,叫崔恩唤了船,一径下江南,来寻着唐寅,完结张灵一段姻缘。不上月余,已到吴门,着崔恩去问唐寅的住居,请他到舟中相见。且喜唐寅是吴中有名的,一问便知。崔恩见了唐寅,述了来意。唐寅听说崔素琼相请,心上惊疑不定,只得同着崔恩来到舟中相见了。叙坐已定,唐寅见崔素琼满身戴孝,问道:

  “崔美人已进皇宫,如何得到这里,尊服却是哪个的?”索琼遂将入官被放还,家父已死,来吴相访张灵的情由细细说了。唐寅听说到寻访张灵,不觉伤感起来,拭泪道:“这是敝友没福,不能相待,已为情鬼,学生把来葬在玄墓山了。”素琼听说张灵已死,哭得哽咽不能出声。唐寅又细把张灵捧图下拜、见诗哭死的情由一一说明。

  索琼竟放声痛哭道:“我崔莹直恁命薄,指望寻着张君以订终身之托,不想他竟先死了。既蒙先生葬他在玄墓,我明日亲到墓所去祭奠一番,也完了我的心事。只是他做了一生才子,那诗文的稿儿不知怎么样了。”唐寅道:“他的文稿已焚毁了,只有诗稿并《行乞图》是学生收得。如今,图已裱成,诗还未刻,明日送来便了。”素琼道:“难得先生如此高谊,明日正要奉烦同到坟上去,万勿推辞。”唐寅道:“这个自然。”说罢别去。索琼着崔恩买办祭物,诸事俱备停当。

  明日清早,唐寅已到,把《行乞图》并诗稿送来,两人各坐一舟往玄墓来。到张灵坟上,崔素琼穿着一身重孝,先到冢前哭拜了一场,然后将《行乞图》挂起,陈设祭物。自己坐在拜扫的石基上,取出张灵诗稿来读,读一首诗奠一杯酒,哭一声张灵才子,读到诗完,哭得气都没了。唐寅听她哭得伤心,不禁扑簌簌也掉下泪来,觉得两人对哭不雅,只得掩泪走到船中去了。崔恩见索琼哭得无休无歇,劝她又不肯住,酒又筛得不耐烦了,只得也走到墓门外去,由她自哭。素琼见四下无人,自思身无所归,不如一死以报张灵,忙解下腰间系带,自缢而死。崔恩四下里闲走了一回,复身到墓门前,不听得哭了,方才走将进来,素琼已死在石基边,吃一惊,连忙走到船中报知唐寅。唐寅听说,也吓呆了,忙赶到坟上,见索琼果然已死,就跪下拜道:

  “佳人难得,我唐寅今日得见殉死的奇事了。”那崔恩哭个不止,唐寅道:“你也不必痛哭,你家小姐为了才子身死,此是千古难得的事,我今自有主意,你不要着忙。”

  遂命家童去整备衣衾棺椁等项,及至更衣入殓。谁知素琼周身上下衣服却是密密缝固的,她殉死的心早已决定的了。唐寅不胜赞叹,就用随身素服入殓,把《行乞图》并诗稿放人棺中,做了殉殓之物,择吉破土,将来与张灵合葬,墓上立碑道:死了也像他人就泯灭无闻?今有一句话要说与吾兄知道,故趁此“花满山中高士卧的时节,特来看你,且待那边这个人来就晓得了。”唐寅回头看时,果然有个穿素服的佳人,从明月梅花中冉冉而来。张灵拍手叫道:“这难道不是月明林下美人来么?”唐寅向前看时,来的不是别人,却就是崔索琼。只见她向前携了张灵的手,双双下拜道:“我二人生前命薄,不能配合,多蒙高谊合葬此间,如今已成夫妇。天高地厚的恩,无可报得,只此一拜奉谢。”唐寅正要伸手去搀扶起来,忽听得有人高叫道:“我高季迪的梅花诗已成为千古绝唱,何物张灵妄称才子,却把我的诗句改了。如今寻着须吃我一顿老拳。”一路高叫,奔向前来。霎时间,张灵、崔素琼都不见了。那人扭住唐寅大叫:“打这改诗的贼才子!”唐寅吃了一惊,闪开眼仔细看时,只见半窗梅月,依然静悄悄,绝无影响,暗暗地叹道:“幽明一理,莫道无知,只看张灵、崔素琼生前不能配合,死后却成夫妇,可见钟情处,身可化石,死可还灵,都是有的。如今世上这些成双捉对的夫妇,百年之后,少不得要分离,不如他两人死后的姻缘长久。”唐寅就在邓尉山中,梅花窗下,把张灵、崔莹作了合传,流传至今。

  如今,在下重把来表扬一番,不要埋没了佳人才子。看官们,若道他们不风流不成佳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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